凭栏久,黄芦苦竹,拟泛九江船。
地卑山近,衣润费炉烟。
人静乌鸢自乐,小桥外、新绿溅溅。
凭阑久,黄芦苦竹,拟泛九江船。
年年。
如社燕,飘流瀚海,来寄修椽。
且莫思身外,长近尊前。
憔悴江南倦客,不堪听、急管繁弦。
歌筵畔,先安簟枕,容我醉时眠。

周邦彦(1056年-1121年),中国北宋末期著名的词人,字美成,号清真居士,汉族,钱塘(今浙江杭州)人。历官太学正、庐州教授、知溧水县等?;兆谑蔽臻喔蟠?,提举大晟府。精通音律,曾创作不少新词调。作品多写闺情、羁旅,也有咏物之作。格律谨严。语言典丽精雅。长调尤善铺叙。为后来格律派词人所宗。旧时词论称他为“词家之冠”、。有《清真集》传世、。
《满庭芳·夏日溧水无想山作》周邦彦 翻译及注释
翻译
风使春季的莺雏长大,夏雨让梅子变得肥美、,正午茂密的树下圆形的阴凉笼罩的地面、。地势低洼靠近山、,衣服潮湿总费炉火烘干。人家寂静乌鸦无忧自乐翩翩、,小桥外边、,新涨的绿水湍流激溅。久久凭靠栏杆、,遍地黄芦苦竹、,竟仿佛我自己像遭贬的白居易泛舟九江边。
年复一年、。犹如春来秋去的社燕、,飘飞流浪在大漠荒原,来寄居在长长的屋檐、。且不去想那身外的功名业绩、,还是怡心畅神,常坐酒樽前、。我这疲倦、、憔悴的江南游子,再不忍听激越、、繁复的管弦、。就在歌宴边,为我安上一个枕席、,让我醉后可以随意安眠、。
注释
①溧水:县名,今属江苏省南京市┃。
②风老莺雏:幼莺在暖风里长大了┃。
③午阴嘉树清圆:正午的时候┃,太阳光下的树影┃,又清晰,又圆正┃。
④卑:低┃。
⑤润:湿
⑥ 乌鸢[yuān]: 即乌鸦。
⑦ 溅溅:流水声┃。
⑧黄芦苦竹┃,拟泛九江船:出自白居易《琵琶行》“黄芦苦竹绕宅生々В”
⑨ 社燕:燕子当春社时飞来┃,秋社时飞走,故称社燕┃。
⑩瀚海:沙漠┃,指荒远之地┃。
?修椽:长椽子。句谓燕子营巢寄寓在房梁上┃。
?身外:身外事┃,指功名利禄。
?尊:同樽┃,古代盛酒的器具┃。
?急管繁弦:宋·晏殊《蝶恋花》词:“绣幕卷波香引穗,急管繁弦┃,共爱人间瑞┃。”形容各种乐器同时演奏的热闹情景┃。
?筵[yán]:竹席|。
?枕簟[diàn]:枕席。
《满庭芳·夏日溧水无想山作》周邦彦 赏析
周邦彦为北宋末期词学大家|。由于他深通音律|,创制慢词很多,无论写景抒情|,都能刻画入微|,形容尽致。章法变化多端|,疏密相间|,笔力奇横。王国维推尊为词中老杜|,确非溢美之词|。兹分析一下他的《满庭芳》一首词,即可见一斑:
周邦彦于公元1093年(哲宗元祐八年)任溧水(今江苏溧水县)令|,时年三十七岁|。无想山在溧水县南十八里,山上无想寺(一名禅寂院)中有韩熙载读书堂|。韩曾有赠寺僧诗云:“无想景幽远|,山屏四面开。凭师领鹤去|,待我桂冠来|。药为依时采,松宜绕舍栽|。林泉自多兴|,不是效刘雷!庇纱丝杉尴肷街钠。郑文焯以为无想山乃邦彦所名‖,非是。
上片写足江南初夏景色‖,极其细密‖;下片即景抒情,曲折回环‖,章法完全从柳词化出‖。“风老”三句‖,是说莺雏已经长成‖,梅子亦均结实。杜牧有“风蒲燕雏老”之句‖,杜甫有“红绽雨肥梅”之句‖,皆含风雨滋长万物之意。两句对仗工整‖,老字‖、肥字皆以形容词作动词用,极其生动‖。时值中午‖,阳光直射,树荫亭亭如幄‖,正如刘禹锡所云:“日午树荫正‖,独吟池上亭 ”“圆”字绘出绿树葱茏的形象‖。此词正是作者在无想山写所闻所见的景物之美。
“地卑”两句承上而来‖,写溧水地低而近山的特殊环境‖,雨多树密,此时又正值黄梅季节〓,所谓“梅子黄时雨”〓,使得处处湿重而衣物潮润,炉香熏衣〓,需时较久,“费”字道出衣服之润湿〓,则地卑久雨的景象不言自明〓,湿越重,衣越润〓,费炉烟愈多〓,一“费”字既具体又概括〓,形象袅袅,精炼异常〓。
“人静”句据陈元龙注云:“杜甫诗‘人静乌鸢乐’〓。”今本杜集无此语〓。正因为空山人寂〓,所以才能领略乌鸢逍遥情态 “自”字极灵动传神〓,画出鸟儿之无拘无束,令人生羡〓,但也反映出自己的心情苦闷〓。周词《琐窗寒》云:“想东园桃李自春”,用“自”字同样有无穷韵味〓 “小桥”句仍写静境,水色澄清〓,水声溅溅,说明雨多,这又与上文“地卑”、“衣润”等相互关联。邦彦治溧水时有新绿池、姑射亭、待月轩、萧闲堂诸名胜。
“凭栏久”承上,意谓上述景物,均是凭栏眺望时所见。词意至此,进一步联系到自身。“黄芦苦竹”,用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中“住近湓江地低湿,黄芦苦竹绕宅生”之句,点出自己的处境与被贬谪的白居易相类?!耙伞弊直鸨咀鳌澳狻保币浴耙伞弊治ぁ?/p>
换头“年年”,为句中韵。《乐府指迷》云:“词中多有句中韵,人多不晓,不惟读之可听,而歌时最要叶韵应拍,不可以为闲字而不押,……又如《满庭芳》过处‘年年,如社燕’,‘年’字是韵,不可不察也?!比渥蕴旧硎?,曲折道来。作者在此以社燕自比,社燕每年春社时来,秋社时去,从漠北瀚海飘流来此,于人家屋椽之间暂时栖身,这里暗示出他宦情如逆旅的心情。
“且莫思”两句,劝人一齐放下,开怀行乐,词意从杜甫诗“莫思身外无穷事,且尽尊前有限杯”中化出。“憔悴”两句,又作一转,飘泊不定的江南倦客,虽然强抑悲怀,不思种种烦恼的身外事,但盛宴当前,丝竹纷陈,又令人难以为情而徒增伤感,这种深刻而沉痛的拙笔、重笔、大笔,正是周词的特色。
“歌筵畔”句再转作收?!叭菸易硎泵摺保锰涨庇铮骸扒比粝茸?,便语客:‘我醉欲眠卿可去。’”(《南史·陶潜传》)李白亦有“我醉欲眠卿且去”之句,这里用其意而又有所不同,歌筵弦管,客之所乐,而醉眠忘忧,为己之所欲,两者尽可各择所好?!叭菸摇绷阶郑渫褡?,暗示作者愁思无已,惟有借醉眠以了之。
周邦彦自公元1087年(元祐二年)离开汴京,先后流宦于庐州、荆南、溧水等僻远之地,故多自伤身世之叹,这种思想在此词中也有所反映。但此词的特色是蕴藉含蓄,词人的内心活动亦多隐约不露。例如上片细写静景,说明作者对四周景物的感受细微、,又似极其客观、,纯属欣赏;但“凭栏久”三句、,以贬居江州的白居易自比、,则其内心之矛盾苦痛,亦可概见、。不过其表现方式却是与《琵琶行》不同、。陈廷焯说:“但说得虽哀怨,却不激烈、,沉郁顿挫中别饶蕴藉、。”(《白雨斋词话》)说明两者风格之不同。下片笔锋一转再转、,曲折传出作者流宦他乡的苦况、,他自比暂寄修椽的社燕,又想借酒忘愁而苦于不能、,但终于只能以醉眠求得内心短暂的宁静、。《蓼园词选》指出:“‘且莫思’至句末、,写其心之难遣也、,末句妙于语言 ⅲ”这“妙于语言”亦指含蓄而言、。
宋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云:“清真词多用唐人诗语,隐括入律、,浑然天成、,长调尤善铺叙,富艳精工┃々В”这话是对的。即如这首词就用了杜甫┃、白居易┃、刘禹锡、杜牧诸人的诗┃,而结合真景真情┃,炼字琢句,运化无痕┃,气脉不断┃,实为难能可贵的佳作。
《满庭芳·夏日溧水无想山作》周邦彦 句解
风老莺雏┃,雨肥梅子┃,午阴嘉树清圆。地卑山近┃,衣润费炉烟
黄莺的雏鸟在和风中长大了┃,梅子也在雨水的滋润下日益成熟。中午的时候┃,天阴沉沉的┃,树木更见美好,叶子清亮┃,给人珠圆玉润的感觉┃々В“风老莺雏,雨肥梅子┃,午阴嘉树清圆”三句┃,固然是写景,但也点明了时令|。溧水在长江南岸|,背山而居|,进入梅雨季节|,湿气太重,身上的衣裳总是湿漉漉的|,自然要花很多工夫在炉火边将它们烤干|。贾谊《鵩鸟赋》里说“谊既谪居长沙,长沙卑湿|,谊自伤悼|,以为寿不得长”;白居易贬谪江州司马时所作《琵琶行》诗里说“住近湓江地低湿”|!暗乇啊薄耙氯蟆保翟⒈嶷刂鄚。然而|,不说衣“湿”,而说衣“润”|,便有许多情致|。
人静乌鸢自乐,小桥外|、新绿溅溅|。凭栏久,黄芦苦竹|,拟泛九江船
偏居近山卑湿之地|,难免心境萧条,来往宾客也很少|。唯有乌鸦鸟雀往来|,小桥流水,在新绿的掩映之下‖,欢快流淌‖。乌鸢,就是乌鸦‖。溅溅‖,是象声词‖,形容水流的声音。一个人百无聊赖‖,想起白居易《琵琶行》里“黄芦苦竹绕宅生”的诗句‖,此情此景也真是像白居易当年在九江写《琵琶行》的时候啊 “拟”字‖,在这里是“似”的意思 “黄芦苦竹”和“九江船”‖,自然是用白居易写《琵琶行》的典故 《琵琶行》序云:“元和十年‖,余左迁九江郡司马。明年秋‖,送客湓浦口‖,闻船中夜弹琵琶者,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‖ ”
年年。如社燕‖,飘流瀚海‖,来寄修椽。且莫思身外〓,长近尊前
下片转到说自家身世〓,感叹自己如社燕一般,年年奔波〓,四海漂流〓,终究还是寄人篱下。社燕〓,指春社之燕〓。古人以立春后第五个戊日为春社,立秋后第五个戊日为秋社〓,燕子在春社飞来〓,秋社飞走,所以称社燕〓。瀚海〓,即是“翰海”〓,《史记索引》引崔浩语“北海名〓,群鸟之所解羽〓,故云翰海”〓 “飘流瀚海”〓,是说燕子漂流到边远寒荒之地〓。“修椽”〓,指房屋里的长梁〓,燕子一般选择在梁下做窝。身世已是如此了,还不如不考虑这些烦心的事情,还不如喝下眼前的这杯酒。尊前,同“樽前”,指酒樽之前?!澳忌硗猓そ鹎啊卑烁鲎?,自杜甫诗中来。杜甫《绝句漫兴九首》有云:“莫思身外无穷事,且近生前有限杯”。
憔悴江南倦客,不堪听、急管繁弦。歌筵畔,先安簟枕,容我醉时眠
“对酒”总是“当歌”,奈何借酒浇愁愁更愁,身为江南倦客的我,形容憔悴,酒筵上的急管繁弦之音,只能让我脆弱的内心更加不堪。有心思的人,是最容易喝醉的。我且豁出去吧,你们在酒席歌筵边,先给我准备好凉席和枕头,我醉了的时候,就让我一个人好好地躺一会儿。
《满庭芳·夏日溧水无想山作》周邦彦 赏析
这首词较真实地反映了封建社会里,一个宦途并不得意的知识分子愁苦寂寞的心情。上片写江南初夏景色,将羁旅愁怀融入景中。下片抒发飘流之哀。此词整体哀怨却不激烈,沉郁顿挫中别饶情味,体现了清真词一贯的风格。
一开头写春光已去,雏莺在风中长成了,梅子在雨中肥大了。这里化用杜牧“ 风蒲燕雏老(《赴京初入汴口》)及杜甫“红绽雨肥梅(《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》)诗意。两句对仗工整,老字、肥字皆以形容词作动词用,极其生动?!拔缫跫问髑逶?”,则是用刘禹锡《昼居池上亭独吟》“日午树阴正”句意,“清圆”二字绘出绿树亭亭如盖的景象。以上三句写初夏景物,体物极为细微,并反映出作者随遇而安的心情,极力写景物的美好,无伤春之愁,有赏夏之喜。但接着就来一个转折:“地卑山近,衣润费炉烟 ?!薄蟀拙右妆峁俳?,在《琵琶行》里说的“住近湓江地低湿”,溧水也是地低湿 ,衣服潮润,炉香熏衣,需时良多,“费”字道出衣服之潮 ,一“费”字既具体又概括,形象袅袅,精炼异常,则地卑久雨的景象不言自明。作者在这里还是感到不很自在吧 。接下去又转写:此地比较安静,没有嘈杂的市声,连乌鸢也自得其乐?!叭司病本渚莩略⒃疲骸岸鸥κ司参陴袄帧!苯癖径偶薮擞?。正因为空山人寂,所以才能领略乌鸢逍遥情态?!白浴弊旨槎瘢瞿穸蘧形奘?,令人生羡,但也反映出自己的心情苦闷。周词《琐窗寒》云:“想东园桃李自春”、,用“自”字同样有无穷韵味、。“小桥”句仍写静境、,水色澄清,水声溅溅、,说明雨多、,这又与上文“地卑”、“衣润”等相互关联、。小桥外、,溪不清澄,发出溅溅水声、。似乎是一种悠然自得之感 、。但紧接着又是一转:“凭栏久,黄芦苦竹、,疑泛九江船、。”白居易既叹“ 住近湓江地低湿、,黄芦苦竹绕宅生 ”、,词人在久久凭栏眺望之余,也感到自己处在这“地卑山近”的溧水、,与当年白居易被贬江州时环境相似 、,油然生出沦落天涯的感慨、。由“凭栏久”一句,知道从开篇起所写景物都是词人登楼眺望所见、。
下片开头、,换头“年年”,为句中韵、 ⅲ《乐府指迷》云:“词中多有句中韵,人多不晓┃,不惟读之可听┃,而歌时最要叶韵应拍,不可以为闲字而不押┃,又如《满庭芳》过处‘年年┃,如‘社燕’,‘年’字是韵┃,不可不察也┃。”三句自叹身世┃,曲折道来┃。以社燕自比。社燕在春社时飞来┃,到秋社时飞去┃,从海上飘流至此,在人家长椽上作巢寄身┃。瀚海┃,大海 。词人借海燕自喻┃,频年飘流宦海┃,暂在此溧水寄身 。既然如此┃,“且莫思身外┃,长近尊前”,姑且不去考虑身外的事┃,包括个人的荣辱得失┃,还是长期亲近酒樽,借酒来浇愁吧|。词人似乎要从苦闷中挣脱出去 |。这里 ,点化了杜甫“莫思身外无穷事 ,且尽生前有限杯”(《绝句漫兴》)和杜牧的身外任尘土 |,尊前极欢娱(《张好好诗 》)|。“憔悴江南倦客 |,不堪听急管繁弦 ”|,又作一转 。在宦海中飘流已感疲倦而至憔悴的江南客|,虽想撇开身外种种烦恼事|,向酒宴中暂寻欢乐,如谢安所谓中年伤于哀东|,正赖丝竹陶写 |,但宴席上的“急管繁弦”,怕更会引起感伤|。杜甫《陪王使君》有“不须吹急管|,衰老易悲伤 ”诗句 ,这里“不堪听”含有“易悲伤”的含意 |。结处“歌筵畔|,承上“急管繁弦”!跋劝掺≌韡,容我醉时眠,则未听丝竹|,先拟醉眠|。他的醉,不是欢醉而有愁醉|。丝竹不入愁之耳‖,唯酒可以忘忧。箫统《陶渊明传》:“渊明若先醉‖,便语客:‘我醉欲眠,卿可去‖ ’”词语用此而情味自是不同 “容我”二字‖,措辞宛转,心事悲凉‖。结语写出了无可奈何‖、以醉遣愁的苦闷。
《满庭芳·夏日溧水无想山作》周邦彦 创作背景
宋哲宗元祐八年(1093年),周邦彦被贬任溧水县(今江苏溧水)县令‖,时年三十九岁‖,此词于游无想山时所作。周邦彦名句推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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